白韶

[难得出门，恰秋意正浓，纵然一路颠簸亦浑然不觉。及至窄道，人声渐密，车马粼粼依序缓缓而行。来赴会者皆是自诩名流雅士之辈，无论王公或是贵戚，风骨为上，自然谁也不会想着越过谁去。待到递帖唱名时候，又过了半刻钟。]

[马夫掀帘摆蹬，大管事已等侯不及，从二道门内亲自迎出。由祝酒、祝捷一双丫头搀着落地后，忙福身告罪。]

[既是救场贵客，管事少不得笑脸相迎，侧身避礼不受，口中直道，“哪里哪里，园中也才热闹起来，姑娘到得正是时候，来，这边请……”]

[虽早负才名，但从前碍于年岁尚幼，不曾广交众游，似这般的抛投露脸还属首次。登台落座后，目色将下粗粗巡了遭，相熟之人寥寥无几，余下吟诗作赋者有，推杯换盏者有，有意无意向台上张望者更多。敛首活络着手指，悄声问身后那个练过武、耳力过人的丫头]

他们都在品评些什么？

[而她只顾埋头置琴，直等被祝酒轻推了一下，才讷讷开口“小姐尝说，不爱听人夸她，那……就没了”]

[倚琴调弦，嘴角不禁略略弯起]

连你也学坏了。

白韶

[小一曲“采薇”演罢，渐入佳境。签筒里已有不少邀曲的木叶子，信手抽取出一支，未待拆解，管事又亲自登台递了一片过手，比之前的做工考究许多。]

[……《云门》——郑延……]

[极精简的四字，却不太能明了其中意思，看似邀曲，实则更像是个玩笑。抬眸反观管事神色，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郑延之名闻达于士林，早间音律启蒙时，已在师兄弟中奉为楷模，然则古曲《云门》渊源甚远。恩师校籍注谱时曾坐左右，于起承婉转处合音相陪附，倒也倾心研习过，只是……此曲以繁复而著，近百十年来，引多少圣手尽折于此。况且重编本历经几朝多以琴筝为奏，坎篌笙瑟为辅，世间仍未有一本完整箜篌曲谱，故而虽心向往之，也未有机缘。]

[许是初露圭角不生畏惧，或是为名士竞逐风流所惑，抱琴稍作思量，攀捻曲项凤首，起轸紧弦。舍去手中竹叶拨片仿古音泛泛，单以指腹勾柱撩弦起手，全其太古旷达。]

[座下先是一片窃窃私语，不过须臾，已有人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十指翩然之下，恍如空山凝云，倾泻颓然不流之势。]

白韶

[掌心按弦而停，思绪慢慢从一片高山远水中抽离，转而安静地观望座下。于茫茫人海之间只消一眼便寻到了那袭青衫，踏着怀古之音，正一步、一步走近。再炽烈澎湃不过的情愫，终化为了眼前眉目清冷的一人。]

[台下喝彩此起彼伏，众人皆额手相庆不虚此行。园主亦大喜过望，已值知命之年的人竟还能举宴如此风光大盛，本想借机再邀二人合奏几曲流芳传世，但看台上气氛微妙，遂单改为抚掌笑叹，“诶（第二声）~公子也是无心，幸白姑娘豁达，如此旷世之作怎可能是心存芥蒂之人所演。不过依老朽看，这无心得正是时候！二位了不得啊！……”]

[听此戏言，某处心弦忽被轻轻勾挑了一下，只因那毫无关联的几个字，腹中尚存的疑惑似已拨开烟雾，呼之欲出。]

[许是余音犹未散尽，甫一撤力，手指搭在弦上颤得厉害。抱琴而坐，脸颊贴着琴畔凤首雕纹，一双眼好奇地盯着郑延瞧。]

[《云门》以大开大合为著，时如高山巍巍拟胸怀之广，时如潺潺细流喻心思之微，一静一动转之瞬息。而人非死物，怀七情、负六欲，往往难以介入，或深陷于一种境地不可自拔。箜篌色空，挑拨远景犹自如容易几分，而他那曲细敏之音，每一处休止，都是决然一步迈入了绝境……难怪曾听闻情怀大者即是无情，大喜大悲，不及漠然相望。]

[思及此，一时不知是该敬仰，还是敬畏了。清风徐来，吹淡了面上酡颜，微微仰起脸]

人言风流快意莫过于棋遇对手、曲逢知音。

[停口望他，迎着那道温然目色，盈盈笑道]

只是谁人会料想到，名誉天下的郑大家确是个“无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