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燕绥

【自辞谢氏去后，侵身溽暑到底化去泰半，全要托赖她两片香叶，怪是好闻。时已是气定神清，老远瞧着个着青人儿捡着树枝儿比划，细观她身形窈窕，竟是女郎。】
【猜度着无一待诏有这番胆子，恐还是宫里某位贵主儿罢了。只一边夊行近去，垂目眺睐也不知她比划着些甚，倒是扑腾的尘土颇为恼人。这便往旁侧避了避，窈柔着声儿道一句。】
力气太利，字便还在规格，这树枝怕也撑不住了。
【因就浮了些嘕笑，且看她目光投来，才不紧不慢踱前半步冲她一礼。】
霍氏问您安。方才孟浪，望您勿怪。

霍燕绥

实话回您，不知。
【自提罢腰脊直立起来，起先还犹疑她位在何等，听得“本位”，终也猜摸着三两分。想着睇她一眼，倒还惮着宫里规矩不敢多看，只便又把眼儿垂了垂，睨着她青衣缘边绰约不显的纹络，又答。】
只是方才瞧您风姿飒爽，料应不是塞言蔽听一味图好话之人，故而斗胆一度罢了。
【末了又冲她一福，既作告罪，扬颌时恰又捕着她面上一丝笑，倒更应准心头猜想。】

霍燕绥

【只因方才自报过名姓，是而听她不知褒贬一句话，便无自矜的名由，只端持着婉顺笑面权当做同她闲话二三。】
【“怎么瞧着，都不像是在意这些的人。”】
【凭入耳但增一笑，落落大方就把眼儿一掀——定定瞧她一瞧，恍惚时候上下端量了遍，自没略过她眉梢眼角蓬勃英气。】
虚礼即便是虚，也是个礼，霍氏虽愚钝，也不敢破了规矩。
【略是歇一歇，往那土坑里复看两眼，又道。】
书画成一家，霍氏自幼有些作画的底子，谬言妄语，让您见笑了。
【再一细瞧那风过将不成形的字儿，倒惋然一声太息。】
曾听师傅所言，习字贵专，取之以静，您利势颇锋，大抵，是暑里气燥的缘故？

霍燕绥

【适合作画？饶不知她何出此言，倒不似人人传言的宫里贵主该有的模样，只罢略又把唇角一弯，也不细思索就回她。】
敢问您练书法也因适立宫闱么？
【想她既无恼色，大抵不在小节繁文上在意，这般说罢，又添咭一声笑。】
琴棋书画君子四艺，众人修习，不外乎明心见性，您说可是？
【究还少不得扶膝一矮身，只面色憺憺仍如往常。】
霍氏不才，以为其各有灵心，倘若一味贪求悦人，反过犹不及。

霍燕绥

【究不过是方才听尽的陈词，无甚新鲜，两眉一扬，舍眼就往周遭瞥，数着前头转角的青石阶，一阶一阶盘亘到数尺几丈的高台，倏忽再听她后话，不由就愣了愣。】
【平素常听母亲念经，说的是佛家戒忌贪嗔痴三毒，合着眼前景况，心里头倒有些乏善可陈。悦人可矣，悦己何不可？可这话不便说，一来逾矩犯上，二来怕倒是你来我往地问个没完了。】
【纵然王公之后，将帅名门，终还免不得荡胸意气，尽竭塞入俗尘。然而谁不是呢？】
【末是垂眼一笑，睨着自个儿足尖儿，许时候才抬眼重看她一看。】
您说的是，人终归还是凡人，脱不了俗套儿。亦成不了君子。
————结————

霍燕绥

————永昌五年孟秋————

【台上末走挥袍阔步二三，原是初初开场，寥寥几语陈尽前情。少一时候，锣唢锵锵响过一通，才那生出见介，娓娓唱来。】
【这才把盏子一端，纡纡徐徐拂上口凉气儿。】
早前一水儿的千金牡丹，情呀爱的，怪道连小尼姑也要思了凡。今儿倒奇，柔柔春水化了铿铿金石了。
【一串儿鼓点紧接出，又一句“从今且养凌云志，听取春雷上九重”顿挫来唱，后头便是岳将自见红脸白牙的怒发冲冠。】
【复又睇她眼，像是入了戏般叹惋。】
丹心呀，志气呀，一腔忠肠义胆，至怕匏瓜徒悬，终还被那当朝奸佞妄害，便是心无可诉，气无从出，肝胆惘自吞咽，瞧得人好不扼腕，娘娘您说可是。

霍燕绥

哟。
【低低嗬笑一声，瞧住她一副波澜不兴的面容。】
怕是嫔妾咶噪了您罢。
【话里虽致歉，眉眼里仍是一树好花一丽人的谙于旧景，三巡两次业已熟稔得很。并不多抢白自己，两眸一垂缬，兀那是桃李满园，风动氤氲。“唯有东君得主张。”】
唯有东君得主张。
【乍听那一句，似捏着些关窍，压着嗓儿幽幽仿了一声，不拘像或不像，后又怪难为情地翳袖轻笑两声，就去答她所问。】
还不是被这戏文儿闹得。
私心想一回，若岳鹏举得明主善知善任，定能舒展抱负，不致落个抱憾下场罢。
【思及此，或有意往自个儿一比，终究还是引到前年里外朝一遭，忠臣明主便不言在喻了。】

霍燕绥

【忠臣易找，明主难寻。】
【直瞧了有一会子，台上角儿又唱过半句，倒没曾听了清，饶还未辨出她喜愠如何，两弯眉一对目兀自汪深潭也似。】
大抵戏瞧多了，也便能揣言一二，说的不好，您见笑了……
【咂摸她后话里直言道来诸字句，只侧过身去把腰脊稍一倾。】
燕绥更事未多，觉娘娘甚誾然易近才敢妄恣一回，日后恐还得托赖娘娘指点，您可别嫌我烦呐。

霍燕绥

【费人思磨。】
【甫才瞳子儿徊低，略略一遮就重扬眼去看。一时候并不知如何来答，只仍面上挂了笑权以附和，这宫里头的戏码，打在碧梧院里就已能窥见一二，可那难于一一照看，可有二意无？】
【乍听那话时饶还可揣得三分，只余七分却如台上唱念的曲音杳杳捕捉不定，只好依言回她。】
家父太仆寺卿霍珐。

霍燕绥

【且听她这般说来，才把自始里悬着不定的一颗心按下来，虽而朝苑之事惯非闺阁女儿可知，但个中斡旋窍脉也曾打父亲殷切嘱咐中体味出三分。】
【是而眼下听她语语，隐有意愿，心知不须再巧言试探，便抹开弧松快笑意颔首道。】
确闻家父与沈大人私交甚笃，入宫前还偏嘱妾谨聆教诲莫与婕妤添了麻烦呢。
如今既得入宫，原亦是仰瞻娘娘同婕妤的提携……
【自敛裳而起，膝头一弯全了个大礼。】
嫔妾感念，自当谢您。
【是时好在并无闲人在近，无以传以谣谤，反增一遭事端，这礼罢，顷刻里停上一停，待听过她话仍坐回原处，而上头紧锣密鼓倏忽又起，再扬耳听时业然换了尾末表忠一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