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月洲◆—|明江里|

朱颜纪

明湖上所建水阁，卫夫人幼年最喜在此嬉戏。卫氏与帝初见于此。

厉长川

---永昌五年季夏---
【苍淮处南，虽是夏末，明江里仍是莲叶田田，毫无颓势。自座上起，远观小宇子携宫女侍从几人采莲，行舟于水间，各人脸上映着恬笑，间或嬉戏欢闹，别有生趣。】

【入主苍淮五余年，至明江里多为秋日，眼底尽收亦是颓唐，内务司曾欲改植蒹葭，遭拒之。世人何知，秋日明江里，风瑟叶残，却总能教人忆起当年倔强不屈而致的腕间啮痕与小小的荣昌公主明眸中闪烁的泪光。】

【长立良久，眼见小舟愈近，回首勾起笑意，方对身后女子道】
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也唯有你，可附其中雅意。

【复转回座上，执茶盏慢饮一口，沿着漫漫花叶看向小舟，心里思着的却是来路上嘱过小宇子的那句：传话给闻止，今日觐见直须往明江里去。】

白韶

[荷风徐徐，挟着莲子清香消散于碧波深处，凭栏而望，此情此景如在画中]

[自入夏起，往来家书足抵得上去岁整一年，捧在手中的分量愈叫人承托不起。凝神展信，满纸大开大合的走笔，加之措辞如其人一般莽直，几句嘱托硬是陪上提刀上阵的气势来，不由心思沉郁，一壁还要研磨舔笔，圈出错字批注于旁。长信读罢，来不及渐生哀凉，倒是先被气笑了。]

[早年，坊间尝留有一笑话——武将写字，说的便是宣威白谨。征战疆场，九死一生眼也不眨，却只为告捷书一封愁眉不展者，当唯此一人。]

[思绪极浅，不消圣上侧身的功夫已回过神来。噙着温温笑意听完一句“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女子闺阁中多习《女则》、《女训》，杂文野记即便偶有涉略，也应当读不懂纨绔公子间流传的《采莲赋》。近日虽常伴君王左右，还不曾有被言语轻薄时候，怔愣之余葱指攀着荷叶边，面上恰如其分红了一红，乖觉地低下头，话里三分娇嗔七分是羞，模棱两可]

陛下又拿嫔妾逗趣。

厉长川

【偏首看向婉嫔面上，素日端的是闺秀名媛之风，现下这般芙蓉含羞的容颜别样动人。】

【只是……适才《采莲赋》出口，本觉于她这样清高自矜的女子而言未免唐突，未曾想她如此回话，显是读过此赋，倒教自己委实意外。由是眉锋一扬，眸中半露谑意】
哦？朕的婉嫔如何面红？
【有意戏问一句，白韶乃帝都名媛，高洁自持，坊间艳曲，想必白谨鲁莽亦不许流转至她耳中的……不自觉地，又难免浮想起昔年旧闻，白韶与郑延一曲《云门》流传佳话……】

【思此不觉眉心一跳，不动声色眯眸细细看向佳人，扬手唤她，仍是懒散开口】
难为婉嫔博览万象，投朕之好，解得采莲之赋。

【唇畔融出淡淡笑意】
朕却自志学之年起，披甲征伐，少近风流。不知——和不和得卿之云门？

【《云门》一曲，听闻白韶所奏最为上乘。她入宫经年，尤其近月，多少曲目自她手中流转倾泄——唯不闻《云门》。】

【这厢两人说着话，就见小宇子一行划着桨抱着几簇莲蓬，悠悠荡荡即要靠岸。】

白韶

[旧事重提，只作不懂其中之意。扫尽那一刻蓦然升起的惧怕与抗拒，心中如何，面上未显露半分，提步款款而去]

[拨弦弄琴、修裁精致的细指抚上粗粝宽掌，轻轻摩挲过虎口那道长年引弓刻下的厚茧，交握于一处]

谁人不知，天子金戈铁马谱下的盛世太平曲才是当世最华贵之章。

[明明未有动作，却觉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俯身，又覆上另一手于其掌背。贯不屑欺哄媚上所为，垂下眼睑，说了句十足的真话]

大音希声，陛下，是嫔妾钦佩之人。

厉长川

【钦佩之人？扬眉一看，心里登时有说不分明的滋味。她与郑延旧闻，早便闻知，本不愿溯人往事，但到底，美人心归何处，终是有些在意了。】

只可惜这盛世太平曲无婉嫔这般如玉知音可和。
【此话道出，一则猜忌白韶侍上不专另有知音；一则思及白谨贪腐为国之祸殃：朕谱下的这盛世太平曲，你白氏如何不和？】

朕素日言郑卿书生意气，今日思来，竟有些羡慕他弄管拨弦的才气。
【话出即觑她一眼，笑意吟吟，话半明不明。忽闻一声刻意的轻咳，原是小宇子一行已经上岸，其人素来耳尖，想必已听出几分意思来，忙寻了话搭上：“皇上，没想到这月份上了，竟还有如此好的莲蓬，小宇子这就吩咐去做了莲子粥呈来。”】

【有意看向小宇子一时，目光中存几分将责不责的意味，对他随意摆了手，只道】
既是如此好的莲蓬，洗净呈来便好，方不怠慢其真味。

【小宇子便做乖顺模样，应过便唤宫侍一道捧物而去。不过片刻，他又一人归来，还未等问，就禀】
皇上，傅大人来了。

【错过其身，便见闻止入阁，一番礼过，便开口笑予他】
朕便知你不会教朕有一日“无所事事”。说吧，何事。

【傅闻止不言，却抬首直觑婉嫔，不卑亦不亢，须臾，启口道】
扰上清心，乃臣之过。然则此事紧要，不得不报。
【下句却是对着婉嫔】
还请婉嫔回避。

白韶

[先引云门，再提郑延，字字诛着心紧咬不放，偏脸上的笑意仍同寻常缱绻温存时一般无二。被松开的手收回袖中，孤身立在原地，最难之处莫过于既无从反驳，又附和不得；闭口不语即是默认，真张了口，只怕又成心虚诡辩之词。]

[幸有小宇子及时解围，方松下一口气，阁中气氛连带着缓了一缓。正欲换个话头，揭过眼前一页讳莫如深，却又横生枝节]

[傅闻止亦是旧识，从前任性，时有磕绊，少不了他搬梯下台斡旋调停，如此一算，也多年不见。如今再遇，那神色严肃不掺半点笑意的一眼，衬着他一张风流脸，显得尤其别扭。几乎下意识猜到，他此来面圣，多半就是同父亲有关。]

[瞪了他一眼，偏头去瞧圣上，却只望见一席背影寥落。知晓后宫不得干涉前朝政事的道理，虽不甘愿，还是温言道]

那嫔妾……先随宇公公去瞧一瞧莲子羹。

厉长川

【偏是手一横拦住婉嫔去路，眼底尽是温温笑意，只道】
你来去不过那几桩事，且说来一闻，再言去留。

【顺势挽白韶芊芊玉手，自落座，由她侍立，复对着她笑言闲话一句】
昔年，朕与闻止郑延几个，每每夏日便往清冶泛舟，尤喜备时鲜莲蓬，一尝“溪头卧剥莲蓬”之清甜。

【又一指傅闻止，方令二人围桌落座，道】
闻止今日有口福。

【故意和缓了气氛，环顾二人一番，漫漫开口】
说罢。
【闻止淡看一眼婉嫔，拱手入座，闻令言事，亦只迟疑片刻，眸中有神色一转，道：“梁有道今晨疾报，周鸣招了。”这尾字一落，眼神竟是往婉嫔处一扫，又续道：“周鸣所供与之前郑延所参，几无出入，臣已命郑延启程，往青州去取周鸣与证物入京……”至此傅闻止方有所顾忌之状，凝视婉嫔，口中却丝毫不避，一字一句皆是清冷：“臣来，便是一问圣上，据悉白谨府上仍有证物留存，是否立即着人封府查办？”傅闻止虽问上位，却直至最后语毕，视线一刻不离婉嫔。】

【观其之势，大抵知他已解己意，这话，便是要他说与白韶来听。白谨素以赵氏为庇，意为无人可撼。岂有想过厉晏天下，朕岂容他姓置喙！】

【闻止话毕，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半晌无人回应。良久，自己方是极其轻松一笑，转首偏问白韶】
封府查办…婉嫔以为呢？

白韶

[家信中并未言及涉案明细，只道父亲仕途屡屡遇挫，望自己见宠于陛下，从旁襄助一二。而今傅闻止既说得如此详尽，前因后续听了个原本，余下的，稍作联系便能猜出大致。静默良久，暗自震骇，腹中斟酌着词句，或许还有些许的出神。]

[待被问及，脑中瞬时一片空白，方才所想除了郑延所参，竟一句也记不得了。一颗心沉到底，反倒还能轻笑了声，重新措辞]

若依嫔妾的意思，自然就辜负了傅大人……

[眼色扫过傅闻止时口中停了半拍，又道]还有郑大人这连日来的奔波操劳了。

家父虽是一介粗人，但他粗茶淡饭、接济旧部，常对嫔妾与幼弟言，为人当身正磊落，忌骄奢挥霍、忌贪享荣华——绝非大人口中佞臣嘴脸。

[分明是季夏时分，手指却冷得没有温度，抬眸回望圣上，其中烟雾氤氲已悉数散尽覆上薄薄一层坚毅，勉强弯了一下唇]

嫔妾与郑大人所言俱为一面之词，那周鸣周大人也未必不是屈打成招。御妻本不应妄言朝案，但兹事体大，干系我白氏一门生亡，还望陛下明鉴。

厉长川

【静待白韶言罢，方看向闻止，但见他亦是面色无改，依旧冷淡之态，不驳不应。良久，拊掌而笑，漫漫起身，道】
算不得妄议朝政，毕竟查办白府…确也系婉嫔家祸。

【负手踱步，眯眸带着莫名笑意逡巡白韶一番，立于两人之间，以指叩桌】
此事也简单，封府调查，待郑延回来，两方证物核对，自然水落石出。

然则……

【与傅闻止目光相遇一刻，倏然转回白韶，定定凝视，声音一沉】
朕不愿婉嫔受失怙之苦。区区万金换云门风骨，闻止以为值乎？

【傅闻止似早已意料一般，眸中无一丝异色，只是作垂首思忖之态，良久，答曰：“圣上素累情多，臣劝之多余。只是白谨依附赵氏方如此胆大妄为，如今不治恐成隐患。”闻止言罢，抬首看一眼白韶，语气淡漠：“婉嫔救父心切，人之常情，今日所言字句微臣亦信有其话，所幸白谨尚知教养之责…”】

【笑聆闻止一番言语，末了，扬手止他再言，似乎是思虑很久，终于开口】
闻止，白谨一案暂时搁置吧，朕非姑息其人，实怜婉嫔故。
【这话说得明白，教周遭众人皆听入耳去，白谨犯案，上因婉嫔之故，只言片语间生死颠覆。】

【话落一时，收尽笑意，对白韶警言道】
婉嫔，世上的事，于尔等乃生杀存亡，于朕，不过谈笑一念。
这个道理，白谨尚不懂，你——要懂。

【赦白谨，看似如许轻率，实则近日已在自己心中思忖来回，赵氏按兵不发，岂独为赵雩赵晗失宠，白谨一案久决不下方是根本。军情所迫，不得不向赵氏暂时屈就，然则到底不愿赵氏得意，是故方有宠溺婉嫔以释其父之由。再者亦要借婉嫔告之赵党，所作所为，朕非不知，乃不发也，尔等富贵存亡，终为帝所左右。】

【一时气氛异常，三人多少皆有些沉默，值此恰宫人捧了剥好的莲蓬呈上。】

【低眉取过一支，取莲子一颗入口，展颜对二人道】
莲子香甜，莲心清苦，有昔年之意味。
你们也尝尝。